用「成熟」的書講「不成熟」的故事，這大概是圖畫書最高的境界了。說「成熟」，是因為圖畫書具有有趣而動人的故事、豐富而鮮明的圖畫、簡單而生動的文字，它包羅萬象，大到長篇的故事，小到諸如數字認知的繪本，都是圖畫書家庭的一員。同時好的圖畫書又絕不是兒童的專屬，它應該是一個人，從出生到死亡都可以閱讀也值得閱讀的。說「不成熟」，是因為雖然圖畫書的讀者應是最為廣泛的，可它所主要針對的又畢竟是孩子，這就要求了圖畫書在繪畫、題材、主題上與孩子們的親近。

這一位有著一個極富韻律感的名字的立陶宛創作者卡斯特提斯·卡斯帕維舍斯，他的作品——也就是這一部「美麗心靈」系列，就足以憑藉其「成熟」與「不成熟」，成為我們正確理解圖畫書的導師。

當然，「不成熟」要求親近，但親近並不是說「幼稚」。雖然「圖畫書」本就似乎是一個十分「孩子氣」的名字，可是我們究竟對圖畫書中的「圖畫」，有沒有一個正確的理解呢？大多數人或許都沒有吧。如果非要給這「圖畫」歸一個類的話，我寧願不將它放到任何的繪畫領域中去，在我看來，它更是一種「設計」，圖畫書中的「圖畫」，是極富設計感的。對「設計」的追求，恰是圖畫書成熟的表現。這種「設計」，有很多的原因，或是出於孩子們認知能力的考慮，或是出於孩子們閱讀節奏的要求，甚至是簡簡單單地出於創作者個人的風格，但圖畫書的「設計感」，是實實在在的。

本書的創作者卡斯特提斯的水彩畫，就很直白地告訴了我們，他最簡單的「設計」是什麼。他似乎鍾愛著簡單的幾何符號，他也尤其注重曲直的配合：他筆下的人物似乎都是圓滾、彎曲的，而景物又似乎都是方正、筆直的。無論是《顫抖的騎士》中馬拉德圓圓滾滾的腦袋和肚子以及方方正正的屋子和門窗，還是《變形記》中椰子圓圓滾滾的屁股和小手以及方方正正的狗窩；無論是《神秘的鄰居》中彎彎曲曲的蛇以及筆筆直直的街巷，還是《棕熊的旅行》中彎彎曲曲的藤蔓和筆筆直直的樹木，都形成了完美的和諧，也最終造就了創作者獨一無二的風格——這一切，又服務於一個核心，就是孩子們尚未成熟的認知能力。

國內的圖畫書，曾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「曲高和寡」的路——這或許是我們對「成熟」的追求——層出不窮的歷史人物、翻翻覆覆的歷史典故，從孟子到孔融，從擇鄰到讓梨，雖飽滿了教育的意義，卻不免乾癟了天真的果實、荒蕪了想像的原野。這些都要歸因於題材選擇的疏遠和主題創設的倨高。

本書的創作者卡斯特提斯告訴我們，我們似乎走錯了路。「不成熟」才是題材和主題的方向。在他的作品中，我們能見到喜歡旅行的棕熊、熱衷滑冰的鴨子、神秘又溫暖的蛇以及「異想天開」的狗，可我們卻鮮少能夠找到先哲大儒的身影。然而棕熊又不是棕熊、鴨子也不是鴨子，他們實際上都是人，他們的周圍不是孩子們陌生的稻禾黍稷、鐘鳴鼎食，更不是筆墨紙硯、功名利祿，他們有自己的思想，過著同我們、同孩子們一樣的生活：他們有家人有朋友，孩子們也有家人有朋友；他們好奇於這個世界，孩子們也好奇於這個世界；他們善良勇敢，親近和睦，孩子們也具有一切最本真的美好……

講給孩子們的故事，我們總希望能夠從中說出一些道理，這本沒什麼問題。文以載道，也並非中國人的特權，它是世界各地優秀創作者們的共識。儘管越來越多的人對書中的說教嗤之以鼻，越來越多的人在文學上追求一種所謂的「純粹」，「道理」——或者用一個不那麼「可怕」的詞，「主題」——卻依舊是文學作品永恆的內核。圖畫書也是如此。

然而圖畫書是簡單的，無論是故事、文字、繪畫以至於主題，都是簡單的。簡單就意味著它並非那麼細緻、那麼嚴謹、那麼一針見血。所以很多人，尤其是中國人、中國家長，會迷惑於一本圖畫書究竟告訴了我們什麼道理。這個問題看起來十分重要，事實上卻不能再簡單。圖畫書，每一篇都是如此，它並不需要有一個明確的、顯而易見又不可動搖的道理，只要是真的、善的、美的，就都是它要表達的——因為圖畫書只是給孩子們繪製一個美麗的世界，這個世界是真實的、善良的，那麼道理自然也就是真實而善良的了。

甚至它所謂的「道理」，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，不斷地由我們自己去創造。就如同《顫抖的騎士》，你可以說他是勇敢、是幫助、是和睦，甚至是愛情；也如同《變形記》可以是關懷、是體諒、是設身處地的著想，甚至是戲謔和嘲笑；而《神秘的鄰居》的友誼與善意，《棕熊的旅行》的多彩與探索，都由你去決定。我們不必苛求，也不必灌輸任何的道理給我們的孩子。就算他們什麼都讀不出，只是醉心於這簡單又瑰麗的想像，終有一天他會再一次拾起兒時的故事，讀一讀，忽地就有了另一番感悟的。

一部好的圖畫書，一定是認認真真地用「成熟」去寫、去畫、去編織、去構造，同時，它也一定有一顆「不成熟」的內心。只有這樣，才能真正為孩子們——無論是大孩子們還是小孩子們——插上一雙翅膀，翱翔在已經遠離或者即將遠離的那片天空。